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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色真美,若是亲眼所见,必要如此感慨。不见云的踪迹,只见深蓝色的天空,和一轮浸墨的白月。摇曳的灯火炫目,乱糟糟的步伐踏出,一群人正借着月色,放眼望去皆是一身黑衣。队伍拉的很长,前后皆是全副武装的随行。一辆马车被夹在中间,由随行层层护住。队伍的目的地,在这片年迈的森林中,暂时无法得知。掀起枝叶的冷风,压低了行人的兜帽,也一同朝着林外冲去。

“还要多久?”
“按照过去的经验,天亮就能走出林子。”
“不能再快点吗,”苍老的声音相当的焦急,“西边一直在传来不太好的消息。”
“想要走出这片林子,必须跟随声音的指引……”回答他的是女性的声音。
“我们以名誉担保,不会有问题的。”她又补上两句,试图用话语让对方安心,“这座林子,没有其它人敢踏足。”
“若是往常,我就不多问了……”他回头看向身后,那辆徐徐跟进的马车,高大的马匹身后是一个正打着瞌睡的人。
似乎是被身旁的人提醒。那人抬起头来,正好对上那道目光,缓缓坐直身子的同时又不忍长长地打着哈欠。车夫是一个偏瘦的小伙子,完全不合身的草帽压在那堆干草般的头发上,帽檐下,一对墨黑色的眸子,眼皮正打着架。一柄短剑放在他的手边,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抓着那条缰绳。
“我要去看看学徒的情况,前面如果发生了什么,立刻向我汇报。”
留下这句话的老者放慢脚步,直至马车来到他的身旁。用手抓住车身钉牢的护栏,随着用力一拉,整个身子便被带上了马车。推开门时,映在他眼中的景象,不免让他摇了摇头。扶了下额头,老人坐到了一个正沉入梦乡中的青年身旁。青年的怀中,抱着一件由粗布包裹的东西。正当老者打算去碰触的刹那,酣睡的青年惊醒跳起,此时一只大手已经捂住了那张长大的嘴巴,瞪大的双眼向身旁一瞥,其神情才逐渐平静下来。
“反应还可以……“老人将手收回,”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夸你呢?“
“老爷子,原谅我一回吧,就这一回。”
“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你这小子在做什么……”老人说着摘下了兜帽,露出一颗光头和一张布满皱纹的脸,“你要对护送的事情上心一点,布,绝对不能松开。”
“知道了老爷子。”青年说着已经坐在了老人的对面,两人中间,一具玻璃质感的棺木正端正平静地躺着。
“不要辜负自己的名字,卫。”
“知道了老爷子,”被称作卫的青年重复地答应着,“这名字取得也太随便了……就不能用原来的吗?”
“干这行就得接受任何安排,作为学徒,你应该早点习惯。”老人稍稍弯着身子,双手支在膝上。
此时,马车的外面传来了敲击声。
“怎么了,有事直接汇报就行……”老人扶住了自己的额头,打算站起的同时差点摔在地上。
一道寒光止住了他的话,随着月色流入,车夫的脸越发的清晰,墨色的眸子毫无波动,直勾勾地盯着什么。
“安静一点,我就不用麻烦了。”说着他随手拉住了车门。
“那边的,把手里的东西给我吧。”
剑刃此时正抵在老者的喉咙前,青年半张着嘴,声音却丝毫未能发出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……”
“我很赶时间,那边的,不快点的话,我就自己来拿了。”说着,握住剑柄的手稍稍用力,老人的身子随之向后贴去。
“别动……”那个车夫转头一边朝老者说着,一边不忘提醒着对角的青年,“布要裹紧了,别露出来,快点吧。”
面对车夫的话,老者的眼中似乎有些不解,而青年则是咽着口水,仍然愣在原地。
“听不懂话吗……”
还没等他的话说完,青年行动了起来。他看着青年站起身,朝着自己的方向挪步,而到门前的刹那,对方竟向后一躺掉出了车外。
“现在的人这么容易想不开吗……”说着他轻轻一划,再扯下脖子上泛黄的布,擦了擦刀上的血迹。不慌不忙地将头探出车外,借着月色,那远处,已经没有任何人的踪影。
“这下要麻烦一点了……”说着,车夫拉上了车门。
他靠着身后附着软垫的椅背坐下,闭上双眼睡了下去。
大口喘着粗气,卫背靠着一颗粗壮的树木,怀中仍紧紧抱着那样东西。
“人,都去哪里了——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……就只剩我们几个了,尸体呢?怎么可能啊?”
他揉了揉眼睛,看着干净的石板路面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而那样的石板路面,也说不上多么用功,只是间歇地铺着些石块,再有些车辙印记,便像是路面了。
“老爷子……”他喃喃着,站起身了,不时检查着自己怀里的东西,“肯定没了吧,反正,他也天天跟我念叨这些,感觉也没那么难过……”
“怎么办呢?”抬起头来,他望向天空,此时一轮皎月,正孤零零地,与夜空中俯视着。
“试着走走吧,虽然,我肯定走不出去就是了,万一能碰到呢?”
抱着这样的想法,青年朝着另一个方向,向着森林的深处走去。
他不再沿着那条石板路,选择向着未有人造访过的方向,怀里仍然紧紧抱着那样被包裹着的东西,丝毫未露。
随身的行囊中取出打火石,不一会,火苗便探出头来。此时的卫正靠着一颗粗大的树,仿佛得有五六人环抱的程度。左手小心地料理着篝火,另一只手里则紧紧抱着那样东西。
“是能离开这里呢,还是会先饿死呢……”他的眼中,映着那团跳动的火苗,而四周的环境,也显现出一点身影。四周的树木,皆粗壮,互相搭背,正片夜空躲在帷幕之后,只有些许银白的光,从缝隙中洒下落在随意生长着的草甸上。
“布,掀开,掀开,听得见吗,你?”
“布,掀开,教你,出去,森林,出去……”
“谁!”卫激动地跳起,左右环顾,那东西被紧紧地抱在怀里,遮掩的布也紧了紧。
“谁在那,出来!”
没有人回应他的叫喊现出身形,有的只是耳边微弱的话语。
“你,名字,我,精灵。”
“看不见我,我看得见你。”
“精灵……”喃喃着,再度确认四周没有响动之后,卫靠着背后的树缓缓向下坐。
“听不见吗,你,名字,什么?”
“叫我约翰,怎么样?”卫回答着,将目光移向头顶茂密的枝叶。
“精灵,在这里,低头,约翰。”
“布,掀开,教你,出去,森林,出去……”
“不可能,”卫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移向面前正跳动着的火焰,“我好歹也跟那伙人干了两年了,耳边的叨叨我可一句没忘。”
“我还得带着去换钱呢,这东西。”他说着,将目光转向手中的东西,沉默下来。
“你,森林,不想出去吗?”
“我会自己想办法,用不着你管。”说着,他再次望向火光。
“这里,怀里,约翰……”
“为什么你说话断断续续……”一边说,一边抬起双手,卫检查起怀里。
“约翰,听力,约翰……”
“我耳朵很好,尽管老爷子天天揪我耳朵……”
两个声音相互打断着,直至卫宣布要睡觉。
“火灭了吗……好想吐……怎么回事……”
一片黑暗之中,卫睁开了双眼。说好的同时,他摸索着怀里的东西,在确认没丢之后,才坐正了身子。一只手摸向身后寻找打火石的他,继续自言自语。
“好黑啊,跟那时候比起来还要黑,那会还有人叫你起床呢……”
火星子从手中蹦跳出来,刹那间的火光中,原本存在篝火的地方已经变成了嫩绿的草地。
卫抓起一根树枝点亮起来,而眼前的景象又让他吓得大叫出来。
他的正对面,一个裹着黑袍的人,正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。那是一张女人的脸,披头散发的样子配上一张苍白的脸,伴随着四周死一般的寂静,让卫手中的东西暂时掉在了地上。先是隔着粗布小心地将东西抱在怀里,一手举着即将燃灭的树枝,在确认对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之后,卫松了一口气。
“熟能生巧,”一边说着一边将对方身上的东西搜刮一空,披上黑袍,点起油灯,“这下方便多了,够支撑一段时间。”
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抱着东西,卫随便选择了一个方向走了起来。
“可惜没有能吃的东西……”
“吃的我这里有啊。”
“我说了我不会帮你把布拿下来,再说了你……”说到一半的他,愣在了原地。
缓缓地将头向后转去,借着油灯的火光,一张脏兮兮的脸,一顶不合身的草帽,还有那双黑色的眸子,那个车夫此时正站在卫的身后。
“早上好,总之,把怀里的东西给我吧。”车夫说着伸出一只手。
“别想着跑了,你根本不会逃跑,太好找了。”说着他指了指那盏油灯,“你是怕我找不到你吗?”
对方只是愣在原地,仍然保持着那个向后扭头的动作,半张着嘴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东西给我,我给你点吃的,再领你出去吧。”说着他打算走近对方,”我只是想要你怀里的东西。“
“钱!”
“什么?”车夫愣了一下,看着已经转过身来的家伙,一时有些不解。
“拿钱来换吧,给我钱我就给你……”
“睡醒了吗,你?”车夫一边问一边指了指对方的脑袋,“这种时候,还想着钱吗?”
“没有钱,我也走不远了。”说完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油灯也被扔在一边。
此时的车夫,正看着那盏油灯,没有回应。
“你自己去那边的尸体上翻吧。”
许久之后的回应像是叫醒了他,扭头向着车夫看过去的方向望去。
“你翻够了,再把东西给我,我带你出去。”留下一句话,他便随便找了一棵树靠着坐下了。
卫拿起地上的油灯,几步快跑朝着那个方向,而灯光之下,也多了几具瞪大眼睛的尸体。
“老爷子也没了吧。”
“嗯。你不想做点什么吗?”
“我真正在他手底下干活不到半年,混了一年才见到他本人。”
“这样……”
“好了,走吧。”
此时的卫已经站到了车夫的面前,身上换了一身新衣,背上扛起了一个麻袋。
“东西千万不能露出来,拿去吧。”说着那包东西被丢到了车夫的手中。
“欸!说了不能拿出来了。”卫打断了车夫的动作,“摸着没问题就收好吧,等到了地方找懂行的人处理吧。”
“你跟着做了半年的学徒,不懂怎么处理吗?”一边说车夫一边将东西向身后一丢。
“你做什么呢!”一脸惊慌的卫试图从车夫背后把东西捡起来,只不过一无所获。
“走吧,也轮不到你来关心了。”看着对方一脸茫然的样子车夫说道。
两人就这样朝着尸体的方向走去。
“说起来,我该怎么称呼您?”卫问道。
“车夫,”对方回答着,顺便抛出了问题,“你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地方吗?”
看着呆愣的青年,车夫叹了口气,随后说道:“跟紧我,以后别来这种地方了。”
“这还是我第一回跟着……”
“所以这是什么地方啊,车夫……大人?”
“用不着,这里是边境地,没人管的地方。”正说着,两人已经看见了早些时候乘坐过的那辆马车。
“我只管跟着,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一个动作打断了卫的话,车夫示意他安静。
“把火灭了,快……”
卫连忙照做。
“马死了,有人来过。”
“说起来,这里只有马车啊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只利箭划过了车夫的脸颊,紧紧地扎在了两人一旁的马车上。俯身蹲下卫一旁,车夫站直了身子。他正看向一个方向,随后抬头看向天空。
“月色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又是几只利箭飞出,而那个车夫,在卫的面前,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。
“啊?”
还不等他有所动作,一直利箭刺穿他的斗篷扎在了马车上,他只好停下动作,靠着马车,愣愣地望向身前。
黑暗中亮起几个光点。随着数量的增多,也逐渐能看清树林间的身影。披着斗篷的人,三三两两走在一起,手上或是弓弩,或是长枪,走在最前面的人,显然是领头的。他走到卫的面前,缓缓说出一句话来:“东西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包裹在哪里?”语气相当的平静。
“被这家伙随手一丢,不见了……”他伸手指向一旁的车夫,声音越发微弱,显然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。
领头的男人朝着那具尸体走近,顺手从腰间拔出一柄长剑,而正当他要将举起的长剑刺下去的时候,卫的眼睛感觉到有些模糊,随即是一黑,再就只剩下耳边留下的一个声音:
“我们在你原本的目的地汇合吧。”
于是这时我的耳边便什么都听不见了,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浮现。一遍又一遍呼唤着我随口编出来的名字。
“约翰,打开,约翰……“
别废话了,我又怎么可能把那东西拿出来,我一定要拿它卖个好价钱……睁开双眼,清澈的天空被什么东西挡住了,应该是屋檐。脑袋里,像是一团浆糊,晕的我想吐出来——不过现在的我,也只能吐出点口水了。首要的是要找点能吃的东西……这里是哪里呢?
我爬起来,向外窥去,街上全是人,几人的装束明显是游商,就像我儿时所见过的那样,背上总是背着一堆东西。
我的货可不是给他们准备的。
那句话,还在我脑中回荡,原本的目的地,说的又是什么意思……
我的通用语学的并不好,但是简单的交流还是够的。打听到去饭店的路我就迫不及待地出发了。已经多久没吃东西了,现在我根本不想去想这些,只想快点找点东西吃。
拥挤的街道,简直比猪圈还脏,我坚持不让自己去看脚下,一瞬间都不允许。走在这样的路上,我的心中止不住地失望,我曾经向往的城市,原来也跟庄园里的生活没什么区别。这里是才不久获得自治权力的城市,这是我打听来的另一则消息。城市的有钱人,向教会买来了这份权力……这好像也是最近才开始的事情,大家好像都突然开始对钱变得敏感……其实这样说来,我也是一样的。偷偷从庄园里跑出来的我,也是得益于这一切吧。
我走进店面,除了嘈杂的人声以外,耳朵里,或者说脑袋里,那个声音似乎就像是从我脑袋里蹦出来的一样,还在呼唤那个名字,还在要我把它取出来,当然了,是再一次。几块面包,对我来说就够了。时间不等人,我找了一处地方坐下,早点吃完早点上路,这座城市确实是我原本的目的地,那样东西就是要被带到这里的。我一边吃着,一边想着之后应该怎么办,该去哪里把这个烫手山芋扔掉的时候,一个大块头的声音引起了我的注意。那人虎背熊腰,或者说,干脆就不是人了,是一只老虎,一只有着老虎脑袋的家伙,它正在跟它桌对面的人谈什么。这样的亚人,我只见过一回,那时,我见到的也是游商。
“也就是说,你这边拿不出来多少货是吗?”那只老虎一边打量着手里的器皿一边问道。
“你愿意等的话,就等着吧。”那是在他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。男人相貌平平,留着短胡子,一直死死盯着对方手中的透明器皿。
“嗯……”
“什么意思,你这人,痛快一点吧。”男人说着就要把那个器皿夺回去。
对方则是顺势把东西稳稳地放在了那只抓过来的手里。
“看来我要另找别家了。”
“你找去吧,好几个月没有进来货了,鬼知道路上出了什么事……”看着对方起身离开的背影,男人丢下了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“看来消息是真的了,西边确实出问题了……”
看着摇了摇头的老虎,吃完了嘴里最后一口面包的我站起身来。
“你是游商?”我打着招呼,“东边来的,对吗?”
它侧目瞧了我一眼,回答道:“有什么事吗?”
“我手上有些东西,想找人帮我看看。”说着,我从包裹里把那件用布包裹着的东西掏了出来,“这东西见不了光,暂时……”
“做什么用的?”
我走到它面前,稍微压低音量说道:“下葬的时候用的。”
“什么?”此时它把头扭过了,我们目光相会。
“礼器。”
“礼器的话,来路不明的东西,我是不会收的,抱歉。”
“我只是想出手,您说个价,都可以。”我试图阻止它,“您不太像是来采购的,我要价不高,一顿饭钱就行。”
他扭过头来看我,说道:“你如果愿意等我到晚上,我就收了,不愿意就算了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我说完,他便拉下兜帽离开了。
在这里做买卖的人,能带着多少钱跑来跑去呢,想想也是了。说起来,什么是礼器呢,这样的名字,跟教会的人是脱不了干系的。一般来讲是买不到的,嗯,一般来讲。
我打算出去逛逛,买一盏油灯,再随便看看打发时间。当时捡的那盏油灯已经不见了,再者,就连为什么我出现在这里,这个问题,我也还没找到答案。走上街头,我随意地张望着,这里的建筑都是二层的矮楼,一层是店铺,二层大概是住的地方,清一色的风格,都是这样的木石建筑。楼与楼之间留着缝隙,挤出一条条狭长的小道。堆积着货物,或是垃圾,大多散发着恶臭,而此时,一个倒在里面的人,让我驻足。联想到刚刚醒过来的自己,再看看那个正靠着墙壁瘫坐着的家伙,心中只觉得这里的家伙真是冷漠,没人去扶他一把吗……虽然这么说,我也不想惹出过多的麻烦。
我找到一家铺子,买下一盏油灯,用之前在尸体身上搜刮出的钱付了帐。随后我就回到饭馆了,一边听着人们的议论声,一边开始这场漫长的等待。在这里的家伙,大多都在说类似的事情,都是再说西边的货已经好久没进来了,派出去打探情况的人也久久没有回复,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,所有人都在为这件事担心不已。作为一个外来者,我只是听着消遣,对西边的事情没什么兴趣,毕竟我就是从西边来的,我也从来没听说过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情。影子逐渐拉长,店外逐渐黯淡,负责点灯的人从店里走出来,这时那个身影才再一次现身——那只老虎向着店的角落,也就是我坐的位置瞧了一眼,随后便走了过来。
我将东西在桌上放好的同时,它也已经坐下身来。
“我没迟到吧?”他问道。
“刚刚好。”说着我小心翼翼地掀开包裹的一角,露出一点银光,“您要是懂行的话,这下应该足够了。”
“一顿饭钱,同时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有用的消息。”
“我用不上做买卖的消息……”
“我要说的是保命用的消息。”他沉重的语气打断了我的话。
我点了点头的同时,将包裹好的东西朝他的位置推了推,相对的,宽大的拳头留下了几枚货币在我的面前。
“城里开始死人了,机灵的话,最好今晚就离开。”说完他便收起包裹站起身来转身准备离开了。
我坐在原地,反应了一下的同时咒骂起迟钝的自己,如果想要离开的话,东边当然会是一个好去处,哪里不会追究我这种人的过去。只是当我追出门外的时候,站在我眼前的不再是那个壮汉,而是一个顶着草帽嘴里叼着野草,有着一双墨黑色眸子,像是从远东而来的家伙——那个车夫,此时正站在我面前,活生生的车夫。
“看来你已经吃过了,不过我们还是进去说吧。”与我擦肩而过的他,就这样说着,向着饭馆里走去。
我跟在他的身后,重新坐回刚刚的位置。
“先介绍一下我自己吧,我叫银,如果用通用语来写得话是这样,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用沾了水的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,“你是想先听听杀了我的人是谁,还是想听听那个包裹到底有什么用?”
“总之,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吧。”
“约翰……比起这些,你不是死了吗?”我忍不住问。
“我在被杀之前就已经死了,从某一天开始,我的身体就已经不属于我了。”他说完喝了口水。
“听不懂……算了,你先告诉我之前杀了你的人是谁吧。”
“一帮宗教狂热分子,大概也是趁着最近的情况开始起事的吧……”说着,他望向了窗外,“他们想要那个包裹,而那个包裹里的东西,是一柄断裂的匕首。”
我愣了一下,转头也望向窗外,观赏起那轮月亮。
“那不过是仪式用的礼器罢了,有什么重要的吗?”
“你亲眼见过那柄匕首被使用的样子吗?”
“没有,我是第一次负责运输,之前我只是负责打杂。”
“那是一柄能完全杀死某样东西的匕首,而那帮疯子,信仰的东西也跟完全的死亡有关。具体来讲我不知道,但似乎完完全全地死掉对他们来说好像是一种梦想。”
“很奇怪吧?”他笑着问我。
我根本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,不过,现在的我最关心的还是能不能早点离开。
“那个,还有什么事吗?”
“啊,有啊,有一件很重要的事,”他这样说着,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保持着望着窗外的状态,“如果要离开的话,越早越好。”
我想起了那只老虎的话,咽了咽口水。
“那我觉得我该离开了……”
“约翰,你要往哪个方向走?”
“向东吧。”
“这样……”
他依旧望着窗外,直至我走出门,他也一直保持那个状态。
雾气越来越浓了,一时间我甚至有些惊讶,搞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变成了这样——什么都看不清了。我只能把灯点亮,看着路面向前走。直到碰到了什么东西,猛地回头看才发现,身边已经全部都是穿着袍子的人了。而一股眩晕感从脑袋里生出来,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。在动作整齐的人群当中,我尝试着向一侧走开。走出三两步的距离后,脚下便一软跌了下去,背部传来的阵痛感让我清醒了一些。同时,耳边传来了一声声闷响,而当我坐起身来望向街道的方向,一个个倒在地上的人,把整条路面都填满了,像是水中的浮萍那样,塞满了水面……
“怎么回事……”
“谁知道呢?”
扭过头去,一个魁梧的家伙站在我的身后也正一起望向那片景象。
“守卫被杀了,接下来如果想要离开的话,最好是从我身后走。”
那人带着兜帽,我看不清他是谁。
“我的名字叫卢基乌斯,我们应该才见过面不久。”男人说着摘下了兜帽,露出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,“我需要帮手,接下来的路,跟我一起离开吧。”
“你的目的地是东边吗?”
“是的,所以你同意吗?”
“我的目的地也是东边,捎上我吧。”我回答道。
“这边,路上我希望我们可以互相分享一下情报。”说完他转身向黑暗中走去。
我跟上他的步伐向前走,只见地面多了一个洞。
“有梯子,下来吧。”
真是巨大的洞,否则那样的老虎要怎么下去呢。
“一切都是从西边开始的,这一带从西边的消息中断后就开始乱了起来。”卢基乌斯在前面走着为我讲着,一边四处观察着,“无论是势力大的教派,还是刚刚那些兴起的小教派,还有这一带的行商,基本都开始警惕起来或是行动起来,谁也不知道西边怎么了,商品和消息一旦没有被送过来,长时间下来是会有很大影响的。”
此时的我们走在阴暗的地下,四周都是用砖石铺设的样子,时不时能遇到开着的铁门,耳边流窜的水声则是来自脚边的这条暗河,在油灯的照射下,闪闪发光。
“你也是来打听西边消息的?”我好奇地问道。
“嗯,”他转头朝我点了点头,然后继续说,“唯一的收获就是,曾经稳定的货源现在全部无法信赖了,所有人都开始囤积库存……也确定了,西边出事了。”
他再一次摇了摇头:“真是让人难办啊……”
“你完全不担心上面的事情吗?”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油灯递给我,“暂时帮我拿一下吧,我来开门。”
“担心什么?”看着他撬锁,我回答道。
“倒下的人,有人被杀了,你完全没反应吗?”说着他拿走了油灯,“不过,这里的人怎么样跟我也没什么关系。”
“你为什么想去东边……”说着,他停顿了几秒,站在原地,“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……”
“叫我约翰吧。”
“约翰,东边的世界,欢迎你。”
我第一次明白,老虎也是会笑的。只是我不理解,这突然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,总觉得怪怪的。说起上面的事情,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人的样子,一个顶着草帽的家伙。
“走了啊……”喃喃着,我坐起身来,“好浓的雾。”
我把帽子摘下,朝着桌下一扔便向外走。
“帽子往哪里扔呢,朋友?”一个空灵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。
“你收好了就行。”这时的我,外人看来就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东西到手我们也该离开了吧?”
“屁股擦干净再走,不能给人家留下麻烦……”
我正回答,声音把我打断。
“角落里的虫子是杀不干净的。”
“所以一把火烧干净就行了。”边说着,我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布包裹,“然后他们自己打扫干净就行。”
街道上的样子,仿佛是在游行。黑袍的队伍,整齐划一,所有的街坊都紧闭门户,看不到另外的人。浓浓的雾气下,只有街灯发着昏昏的光,让我至少能看清眼前的地方。每个身着的黑袍的人,只要你愿意凑近看看,便只能看见袍下一张张煞白无神的脸,他们不会对你有任何反应。前面的人走一会便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身来,后面的人便跟着补上,这样的景象,让这条街道堆满了尸体。与尸体所应该散发出来的臭味正相反,一个清幽的香气窜进鼻尖,只觉得有些过分,让人反胃。要找到目标,用不着花多少功夫,毕竟只有那个佩戴长剑的家伙,他正站在队伍深处,那么显眼。
“碾不死的虫子来了,朋友……”空灵的声音再次在我的脑海中响起,只是我实在是懒得回应它了,比起回他的话,还是稍微应付一下冲过来的家伙吧。
剑刃刺向我眼前时我才反应过来,已经来不及了——于是一柄短剑也被我抽出,同时鲜血染红了我的衣服。
没有停下动作,我用力砍下对方头颅的同时向他的右侧倒去,当我正要爬起时一柄利刃也划过了我的脖颈。
再次恢复视野时,手掌已经被涂的鲜红,脖子的位置还有些让人感到凉飕飕的。余光中,我能发觉这是一条昏暗的巷子,不用探出头去我便知道,那人正在外面。
“朋友,你可真叫人不省心,下次还是注意一点吧。”
“都是碾不死的虫子,这下可怎么办呢?”
“朋友,那家伙还在找自己的脑袋呢,咕咕……”空灵的声音笑了起来。
“好啊,那就帮帮他吧。”站起身来,我再次掏出那个布包裹,“帮他打个灯好了。”
意料之中,一柄断了的匕首被我掏出,此时我已经来到街上,静静地看着那个正在往自己脖子上安脑袋的家伙。滑落的布片,露出一颗苍白的脸。满头的白发从头顶散开,一双橘黄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的脸。干瘪的嘴唇正抽搐着,不过我听不清他在嘟囔什么。
他朝我冲来,于是我用指尖擦过匕首的断处,当他长剑捅进我胸口的同时,我的匕首也正中他的心脏。我连忙后退几步,看着那具猛然喷发的尸体,火焰从他的胸口处挤出来,啃咬着他那具怎么烧也烧不干净的身体,直至一切化成了焦炭,落在原地滋滋地低吼着。
“解决了。”匕首再次被包裹好后,我拍了拍手,又往身后抹了抹,“接下来可以走了。”
“这是第二次了吧,遇到这帮家伙。”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。
我扭过头,看向一处墙角的缝隙,朝着那里亮着的两抹红光回答道:“最近这样的家伙很多,种类好像也挺丰富的。”
“我看那家伙笑得很开心啊,咕咕……”它又开始笑了。
“死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。”说完我把布包裹朝着他的方向一丢,仿佛掉进了水里那样,包裹在接触地面的一瞬间消失进了阴影。
“收好了,该走了。”
“走吧,走吧,接下来要去哪里?”
“按时间来看的话,继续往西走。”
……
“我还是不禁想问,你这样的货是从哪里搜集来的?”老虎脑袋正朝着面前的青年问道。他手中是一份布包裹,两人正面对面,各自靠着树,夹着篝火坐着。
“我已经验过了,”说着几根毛茸茸的手指将那块包裹松开,“很完整,我还是第一次见。”
青年盯着那柄完整的匕首,迟迟没有回应。
“怎么了?”对方好奇地问道。
“卢基乌斯先生,我们离最近的城市要走多久?”
被称作卢基乌斯的老虎听完,一边把匕首收起,一边回答:“如果沿这条路走,还要半个月。”
“我们身上的东西应该不够吃吧。”青年说完尴尬的笑了笑。
“别担心,”说着老虎抱起了胳膊,摆出一个自信的笑容,“东边的游商在野外总有办法。”
想着老虎打猎样子的青年以以一个笑容回应后,躺了下去,不再回应。火光映着那张凶猛的脸,吱吱地发出叫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