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束光,说不上柔和,说不上锐利,不过也是可靠,轻轻地将帘子划开,把之后的光景显露了出来。不免地,要抬起手,避开它的苛责。端坐着的那盏巨大的吊灯,是多么华贵的夫人,俯视着每一个从它目光下走过的人。巍然不动,将那整座大厅照的敞亮。装裱的画作,沐浴着它的光辉,展示着自己的面容,优雅,大方。踏上台阶,走上那座弯着腰的楼梯,扶着墙壁的它,恭敬地完成着自己的工作,未曾有过怨言。再要推开那扇厚重的门,便是微弱的火光,在眼前摇曳着,一阵阵精致的油灯,挺着身姿,与墙壁保持着距离,为客人们指引着通往包间的路。
客人们,一一走近了属于自己的房间。稍稍拽动面前的细绳,随即帘幕拉开,而客人们只能借着微弱的火光望向那一片漆黑之中,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。那是即将要拉开帷幕的地方。
声音变得嘈杂了,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吵闹的人声从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冲了出来。大门沉闷的声响,是这一切的信号。而将一切重归于平静的,是那三声沉闷的声响。声音落下,随即灯火通明。不知道是什么把戏,那片黑暗揭露了自己的模样,一座巨大的展厅,中间是木制的舞台。而舞台的四周,挤满了人,它的身侧,有一个小小的讲台,一柄精致的木槌正稳稳地躺在上面。它的主人,是一位衣着整齐的青年小伙,戴着一顶漆黑的礼帽,缀着银白色的条纹。
他正宣布着什么,宣布着一场拍卖会的开始。
“我的耳边,也逐渐嘈杂起来,碰撞的声音,摩擦的声音,更多的是,人群的吵闹声纷纷刺进我的耳朵。也许只有舞台上的展品才会有这样的感受了。”
“晚上好,各位,第一件商品,是来自遗迹的长袍。”
“遗迹的长袍……根本就不需要更多的解释,就连我自己都很清楚,遗迹两个字代表着什么。收藏家们会很喜欢那件袍子的,只不过,就连那些有的是闲钱的家伙,都不可能拿走这件遗迹的长袍,毕竟,遗迹的宝物,永远不是普通人可以夺走的。那些,充满了传说的东西,摆在这些收藏家面前,显得这些所谓的老手,多么的外行。”
“我的耳朵,变得很痛。是那个木槌的原因吧。它的声音,将人们惊叹的议论声,重重地压了下去……”
青年,正不断敲击着木槌,示意人们收起声音。
“这件遗迹的长袍,是未鉴定品。”
“因此,我们对这件商品,没有过多的介绍,希望大家能够谅解。”
“那么接下来,请有需求者,有序亮出自己的意见。”
“又是,沉闷的响声……可我却睁不开眼睛,我只能听见那些野蛮的声音,践踏着我的耳朵,我也闻不到任何气味——不如说现在的我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凌乱的脑海里,似乎已经剩不下什么了。”
“我能感觉得到,那灼热的目光聚焦在我的身上,那滚烫的东西,倾洒在我的全身。而我对此,无能为力。”
“紧接着的,是客人们的声音,那些真正的客人们的声音,那些从未听过的单位下的金额,在我的耳边陆续登场。”
“嘈杂的声音,渐渐的消失了。耳边只剩下,沉闷的脚步声。”
“不知是过了多久,我对那段时间没有清晰的概念,打破那份宁静的,是一句清脆的问候。”
“把眼睛睁开吧,是时候该走了。”一个非常中性的声音,我听不出他的年龄,性别。
“难不成你已经了忘记了吗,自己本来的样子,”声音顿了顿,似乎多了些笑意,“不过也是啊,你不过是别人的皮囊罢了,忘了自己最初的样子,忘记自己的名字,忘记自己的声音,忘记自己的使命——都是很正常的嘛。”
“所以需要我来帮你,至少先,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吧!”话音落下,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,被抓起来的感觉,涌了上来。
光线刺进了那件长跑的内部,敞开的衣袖下,皮质的布料上,抹着一笔笔看不懂的花纹。一双稚嫩的手,左右分别捏住肩膀处将那件长袍提了起来。随着那双手的动作,抖动的动作,一张长满刺青的脸若隐若现,沉重的身体将那双手向下扯去,原本的长袍下多了一为年轻人的身影。而此时收起手,站在他面前的客人,正微笑着,用那张年轻姑娘面容,打量着穿着长袍的年轻人。
“你好,以后你就叫六欲,而我是七情,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的工作伙伴了,那么,来握个手吧。”是那个中性的声音。
被安上六欲名字的男人,抬起头来,看着面前向他伸出手的,自称是七情的人,只是呆愣在原地,直到那双刚刚将他提起的手握住他的右手甩了甩,才回过神了问出了那个问题。
“七情,六欲?原来我是商品吗?”
而那个回答,那个有些让六欲熟悉的回答,仿佛是重见老友般熟悉的答复,“又失忆了呀,你,真是数不清第几次将你买下来了。”
“明明每次都是偷来的,哪有买下来过……”话还没说完,他便捂住了自己的嘴,不敢相信地盯着那双浅蓝色的眼眸,怔怔地说不出话来。
“既然知道了,还不快点起来,该跑了。”
身处贵客包间的两人,没有继续僵持在这个状态下。两人借着微弱的灯光走出那条狭长的通道,走过那间金色的大厅,与正在走近会场的客人擦肩而过,直到接触到那份柔和的光,源于太阳的光。
“我们要去哪里?”
“跟前几次一样,到西边去。”
男人没有打算继续废话,而是凭借的自己直觉的判断,决定先跟上面前的人,至于其它的问题,那就等离开这里再说吧。
两人挤出如潮水般涌动的人群,远离那座巨大的拍卖行,踏入那条车水马龙的街道,一切的景象,在男人的眼中既陌生又熟悉。
“我们现在要去哪里?”
“六欲,不光是这个答案,就连抱怨,我都已经说烦了,我们现在要向西出发,你非要弄个明白的话,那我就告诉你,出城,然后一路向西走就对了……”
“意思是,毫无目的地旅程吗?”
“有的哦,目的,你知道的,不过只是忘记了罢了。”
七情同样身披着一件棕色的长袍,兜帽下,淡黄色的发梢随风舞动,蓝色的眼眸透露着难以解释的平静。
“我也懒得帮你回忆了,去了那个地方,你自己也就记起来了。”说着他拉起来男人的手,”快走吧,趁着那边还没反应过来,接下来的我都已经轻车熟路了。”
“是轮回吗……”
“不是哦,我劝你相信自己想起来的记忆比较好,毕竟你这个人笨笨的。”
远远地望过去,便能瞧见那座高耸的城门了。掠过人们的头顶,母亲的,丈夫的,老人的,孩子的稚嫩充满好奇心的脸,便能看见正在核对信息的守卫,全副武装。挤出流动的人群,远远的还有距离的地方,两人停在了队伍的一旁。
“好了,动手吧。”这样莫名其妙的要求,让男人愣在了原地。
“怎么了,想不起来吗?”七情看着愣在原地的男人问着,顺便整理着随身的行李,“作为旅人的长袍,这点事情总该能想起来吧?”
“算了,走吧,我已经习惯了。”
转身便走,男人只好跟上他的背影向着城门走去。
“需要出示一下证明,否则不能离开。”守卫冷冷地说道。
忽略耳边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,男人竖起耳朵听着七情的话,“没有要怎么办呢?”
“把证明办好再来。”
“你帮我办吧,我人生地不熟啊。”
“喂,那边的,把这女人带走,快点。”
一个新人模样的守卫小跑过来,长枪抵在他的胸前,要将两人隔开,而七情则也靠了过去,从背后伸出的左手露出一道寒光。
一瞬间,就像是忘记了什么一样,总之,那样的“结果”就摆在了面前。长枪已经穿透了那个新人模样的守卫,那具沉重的尸体正仰面,一脸不可思议地躺倒在那里,而刚刚那位喊人的守卫,正要拔出剑来。一个平淡的笑容,映在了男人的脑海中,七情的笑容,平静的宛如无风的湖面,紧接着,下一秒,唯一的相同是那张平静的面容,而一切都改变了。
从两具尸体之间,伴随着人群的惊叫声,守卫快速而沉重的脚步声,七情先一步来到了男人的面前,并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。
“愣着干什么,快走啊!”
这才反应过来,两人才要向城门外跑去。
“跑就行了,别管别的!”七情说道。
随即的画面,路面上多了几具被自己的武器杀死的尸体,唯一接的上的,还是那张平静的面容。
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”
奔跑的二人之间,谈话并没有停歇。
“你是旅者的长袍,而我呢,则是湖面的倒影,”他转过头来俏皮的眨了眨眼睛,“很难理解吗,对于你这个又失忆的人来说?”
“这就是赋予我的权利罢了,我永远不会被带有杀意的人杀死……你也该想起来了吧,你的权利,毕竟,为了一会能安全通过关卡,我可还需要你帮忙呢。”
他从随身的行李中掏出几张有图案的草纸,“你瞧,上面画的跟我一点都不像吧?”
与眼前这个妙龄少女相比,草纸上的图画确实是看起来年纪大了些,或者说,性别不同了些。
“每次拿出来的都是些恶趣味的东西,所以我才说证明要我来选才对……”
嘴里嘀咕的这句话,换来的是翘起的嘴角。满意地点了点头后,七情再次询问:“想起来了对吧,那就赶紧的吧,脚快的要来了。”
……
“为什么要叫我六欲?”
马蹄声从身后传来。
“因为是约定,你答应过我的约定。”
“喂,停下!”呵斥声随着马蹄声冲来,“老头,你有看到两个人经过吗,一对男女,披着长袍。”
两鬓斑白的老者扭过头,看着身后的人马,缓缓回答道:“不知道。”
“啧,回去通知他们吧,叫他们早点把消息传到各处去。”
听着离开的人马,男人缓缓说了一句:“所以,我这件长袍,一直是你的皮囊。”
“这可是约定,六欲,从教堂离开的时候,我们早就谈好的了。”
“我记不起约定是什么了。”
“慢慢就想起来了,走吧。”
老人驼着背将身上的长袍渐渐脱下,长袍下,一张年轻漂亮的脸露了出来,而长袍的脚底处,一个男人脆弱的身体逐渐立起。
“腿脚方便的老人家太奇怪了,所以走快点吧。”
“又要风餐露宿了吗……”
“毕竟没有钱啊,我也只能把你偷出来。”对着男人笑了笑,七情继续向前迈步。
“接下来要走多久?”
“足够你想起点什么了。”
……
摇曳的火光,映照着两人的面庞。一张忧郁的脸,一张嘟着嘴巴,不知道在瞧着什么的脸。
“